男人看女人
“秀发!”一位不太熟悉的美女斩钉截铁地命令,“你写头发时,一定要叫秀发!”
是的,如果金发是西方美女典型特征的话,“秀发”用来形容东方女子的头发再合适不过了。那是摒弃了肉欲,带着晨露清纯气息的称谓,令你想到和听到整齐的飘动着的乌黑发丝轻柔地撕裂空气的声响。在闪亮的电视屏幕上,一则则动人的护发品广告,都是这样的如出一辙。那是色与声的混响,带来的是淡淡的余味。《圣经》“雅歌”中形容美女也都是如此这般的黑发――同是亚细亚的品种,与我们似乎有着某种地域板块的联系。而在古代中国,头发被称作青丝,《诗经》中只见到赋比兴,却不见直接的描写。“I发如云,不屑也”。是说美女“黑黑的秀发浓密如云层,不屑于戴那假发的饰装”。这样含而不露的表述,显见着老祖宗的含蓄和高雅,遵循着与孔老夫子“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相同的训诫。事实上,遇到光滑平整如瀑布般的青丝、秀发,不但会吸引眼球,还总会诱发伸手抚摸的冲动,就像任何光净溜滑的物体都具有吸引手的磁性一样。
那年,在上海的《罗丹艺术大展》上,大师的不朽雕塑《夏娃》那光亮的青铜表面就带给我这样的诱惑,虽然我对大师心生崇敬,一般情况下从不伸手触碰原作,但那一刻,一种内心与生命的感应,使我根本无法摆脱肌肤相亲的欲望。而罗大师也有这样的经历,他在看到美女邓肯舞蹈着的娇美柔躯时就恍恍然、情不自禁地伸出了那双创造了诸多奇迹的“咸猪手”――他摸了邓肯。
秀发的诱惑带给我更多的是对达尔文学说的疑惑。进化论说人是猿变的,但奇怪的是,人的浑身上下都是光光的,只在极少部位才遗传了几撮猿类的毛发,可是头部,却如农田、草原,轰轰烈烈、丰丰茂茂地生长着大量的发,它的长度、密度是猿永远梦想不到的。因此,人就有了特别钟爱“发”的理由――这是与其丑陋的老祖宗相区别的基础。所以,发的全部历史便是建立在对这堆“毛”的爱恨交加之中,因为有了这些共同的无用东西后,人类才开始了漫长的审美历程。如果都是光光的秃瓢那便会少了大家很多无聊的乐趣。
对国人来说盯着美女的Face使劲瞧,那是极不礼貌的,也是不“费厄泼赖”的,会使双方觉得很尴尬,但如仅仅是偷觑美女的秀发,那便无伤大雅,也无危险。所以我常常喜欢坐在会场的后排,放眼扫去,各种各样的脑壳、各种各样的发式郁郁葱葱、奔来眼底:
不明来历的染色,丧失了头发原本的纯正,杂色中穿插那几绺电烤火燎般的金黄。一大堆膨松垂悬在脑后,像是肥羊尾,又像是武士的帽缨,耸立着时尚的孤傲;
中间向两边的分开,一路垂下,半截上没有丝毫抵抗,底部却做成乱乱的卷曲,活像上海冬日的一棵塌菜;
那些不事修整的随意,像是西风刮过的苇塘,枯死的芦苇被扫出一片残破,有着东歪西倒的忧伤;
还有日益稀少的柔毛,被烫成竖着的直线,仿佛是贫瘠的山坡,刚刚栽下清瘦的树苗,肉色的头皮犹如未被覆盖的泥土,在浅灰色的空隙中显现;
最要命的是一头小卷卷顶满脑门,好像颤动着无数气孔,暖暖的汗气在每一个卷曲中游走穿梭,发出低俗的娇喘;
更有染成乌黑的发盖,像是泼了一道黑黑的死墨,纠缠着陈旧的灰发,交织着伤感的无奈,回吟着时间之觞的诗章。
对于一个人的认知,往往通过后脑比脸部更直接、更真实。那是一个不设防的地区,是一个盲点,是被主人忽略了的地方,有着一目了然的坦率,显示着主人的文化品位、经济地位、审美趣味以及健康状态……那是一部读不完的书,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去读;那是一张长在脑后的脸,只是符号化的程度不及五官而已。
而且,你可以不慌不忙、慢慢品去,应是气定神闲、美不胜收的赏心乐事,与在博物馆观赏那些朝代不同、色彩不同、纹饰不同的瓷质的坛坛罐罐有着异曲同工的奇妙。更有:
狂暴的温柔的烦人的喜人的稀疏的茂密的绿的红的青春的年老的健康的病态的纯朴的实在的虚无的精心的马虎的保守的新潮的前卫的落后的飘逸的无奈的干枯的润湿的平直的波浪的滑爽的卷曲的严酷的清纯的……
引出了悲剧的、喜剧的不悲不喜的轻松的沉重的深情的无情的……等等等等的如此这般的种种话题。
黑格尔在《法哲学》中说:“当哲学用灰色来画灰色时,那么,一种生活的形式已经衰老了。”为了不至于衰老,为了永葆青春,我会继续躲在会场和一切人多处的角落,继续对着那些美妙的后脑和覆盖着后脑的秀发作细细地探讨,研究“秀发”在不同时代的变化和可能,理解它的深刻性、广泛性、还有概括性,惊叹着物种的变易和造物的不可捉摸,并从其中体悟到时空的永恒以及物质的不朽意义。
呜呼,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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