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来，王家卫一直是中国电影圈罕见的奇怪“现象”:当地媒体抱怨王家卫太拖沓，预算高。就连李安也对王家卫不用剧本、不让演员排练的绯闻表示赞赏。
到了观众席，王家卫变成了一个形容词，爱恨两极，对文艺青年来说是一种蛊惑。直到今天，只要有一部电影不受欢迎，王家卫肯定会作为典型被搬出去。最著名的事件是1990年上映的《阿飞正传》，但由于观众反应不佳而被迫上映。事实上，无论王家卫的粉丝对“墨镜之王”的喜爱有多深，香港本地人都用“王家卫”作为贬义词来形容日常生活中抽象文艺的东西。
电影《阿飞》剧照。
作为中国电影研究者的最爱，王家卫一直难以被准确定位。脱胎于第二次新浪潮的港片，王家卫从未自称第二波导演；虽然他的作品具有明显的艺术电影特征，但王家卫否认他是一名艺术电影导演，并表示他的所有作品都非常商业化。在看似桀骜不驯的拍摄过程背后，王家卫“能够解释电影制作过程的每一步，以及他如何与摄影师、艺术总监、编辑和演员合作”。
无论是质疑还是赞扬，王家卫都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新书《王家卫访谈》收录了过去30年中对王家卫的22次采访。从《泪如雨下》到《一代宗师》，这些采访串起了王家卫职业生涯中的大部分作品，展现了导演自己对创作、人生、艺术的思考，毕竟没有比让他自己说话更好的方式来诠释王家卫了。
经以下出版社授权，节选自《王家卫访谈》“所有的记忆都是湿的:王家卫谈文学与美学”一章。原文已删除，小标题由编辑整理。
《王家卫访谈录》，编/[英]李·，邵毅译，南京大学出版社《守望者》，2022年7月。
2046和醉汉:
“所有的记忆都是湿的”
蓝祖伟:《花样年华》里你指的是小说家刘益昌的《嘟嘟》，你公开向他致敬。但“2046”显然指的是刘益昌的《贵妃醉酒》。你可以在电影里看到尝试和他对话的精神。为什么？
王家卫:梁朝伟在《花样年华》和《2046》中饰演的周慕云原型来自刘益昌。
他在20世纪50年代从上海来到香港。不管你以前有多出名，生活还是要继续，还是要谋生。文人如何谋生？答案很简单。他只能靠一支笔吃饭，写全科，从早到晚不停地爬格子，才能勉强维持生活费。刚认识他的时候，我就看出他每天都要努力。他从早上起床就开始写，一直写到晚上八九点。当他到空的时候，陪妻子看一场戏，散散步，就是最大的娱乐。
电影中的周慕云是一位60年代的作家。(我)在刘益昌的书里发现了很多当年作家生活的细节。在《花样年华》中，我用了他《独岛》中的句子作为字幕。2046年《所有的回忆都是湿的》等三个字幕都是根据他的《醉了》改编的。主要目的是向香港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或作家致敬。回顾60年代的香港文学，作家每天都要写很多。为了谋生，没有崇高伟大的理想和口号。他们以黄色和武侠体裁写作，每天都在良心和米梁之间拉锯战。谋生都是无奈之举。但也有人坚持——除了以写杂文为生——写能给自己解释的作品，刘益昌就是代表之一。
电影《2046》剧照。
蓝祖伟:既然我这么喜欢刘益昌的小说，为什么不直接改编成电影？为什么需要单独创建它们？
王家卫:我一直想把《醉汉》搬上银幕，但是他已经把电影版权卖给别人了，不能直接改编。所以我摘录一点对话，希望通过电影，让世界各地的年轻人了解刘益昌，重新认识他的作品。
刘益昌的文字充满意象，读他的文字，一长串意象浮现，充满想象。他们那个时代的作家真的很努力，每天低调，默默写作，一次写几百万字。最近刘益昌一直在尝试整理过去的作品，但我劝他不要整理旧文章。都是在空这样的条件下完成的，当时也不知道会不会代代相传。不管动机是什么，字里行间都让人看到了文人的无奈和才华。保持那些作品的原貌才是最真实的。
电影里的主角能不能不再是一个角色，
但是空之间呢？
蓝祖伟:你的电影特别喜欢60年代。是因为你在60年代移居香港，那种全新的生活体验给你带来了难忘的回忆吗？
王家卫:是的，我们家刚搬到香港时，我们不得不租房子住。《花样年华》中，来自全国各地各种肤色的人在狭小空的房间里比邻而居的印象是我的亲身经历。
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当时隔壁房间有个作家，天天喝得烂醉。你很难想象这些文人的苦闷。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上海非常有名的记者。到了香港，基本上都有一种窘迫感。他们的生活空被极度压缩，只能被困在狭小破旧的房间里混日子。而要谋生，什么都得写，因为除了写作，没有别的谋生技能。为了生活，你得推销自己，迎合市场，写各种浪漫的文章。那种心情极度压抑。
电影《花样年华》剧照。
蓝祖伟:你在《花样年华》里掌握了狭隘的空人际交往，但是2046年的空变化很大。电影变成了宽屏，空空间明显增加了不少。无论是天台上的招牌，还是公用电话柜台，2046次列车的走廊，还是私人领域，所有的人物都被眼前墙壁的前景挤到了角落里。电影空房间明显更大，但压迫感更强。你的审美考虑是什么？
王家卫:我们可以用拥挤的空房间来表达狭窄的感觉，或者用宽阔的空房间来表达狭窄的感觉。将拥挤的人群与极其宽阔的空空间进行对比，可以更强烈地感受到空空间带来的压迫感。这个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以及个体的孤独和感受会更加鲜明。
其实我每拍一部电影都想做一件事。我幻想:影片中的主角能不能不再是人物，而是空？
如果我们能把空变成一个人物，把屏幕上的天台想象成一个人，他就是一个见证人，可以见证天台上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件，就像在天台上安装一个摄像头，可以见证和记录生活。
2046年还尝试了新的视觉效果。以前电影都是采用1.66的标准镜头，因为香港的空室那么窄，所有的线都是直的，标准屏幕的镜头最适合表达这种感觉。这次想做cinemascope (Cinemasco)。采用Cinemasco的宽屏技术，拍摄宽高比为2.66的电影。宽屏，画面变成水平，所有画面空突然放大。但是实际空房间还是一样窄。这种技术要求在视觉表现上非常突出，但对于摄影和无线电接收来说却是一个很难的考验，因为大家都无处可藏，很容易成为一个呆瓜。所以这次相机位置很固定，不做太多相机移动。
电影《2046》剧照。
蓝祖伟:你以前的男女爱情故事都是小房间里情欲的故事，但是《2046》把大家都引到了天台。从封闭的空房间到开阔的景色，天台上的空房间从取景到表演都让人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视觉世界。你的想法是什么？
王家卫:没想那么清楚。这是很自然的反应。拍摄现场原来是一座监狱...它还在那里。拍摄的时候，我把这个监狱场景改成了一个酒店。
对我来说，屋顶是一个非常古典的地方。我们小的时候经常去天台玩，在天台谈事情，或者逃避。然而现在，天台上的空房间和概念似乎已经消失了。
《花样年华》中，梁朝伟是有家庭的，所有活动都在家庭范畴内进行。2046年，他的活动中心是一家酒店。酒店是公共场所，包间空不好找。于是天台成了最好的安排，天台成了他们的私人空间。
电影《花样年华》剧照。
蓝祖伟:说到空在天台上的运用，让人想起每遇到一个天台场景，一定会用到意大利著名歌剧作曲家贝里尼的代表作《诺玛》中的咏叹调《Casta Diva》，从前奏的音乐到女高音的演唱形成了绝妙的搭配。任何一个专门研究电影的人，都会从你的视频处理中发现，你用音乐来传达剧中人物的情绪，实现了虚拟世界与戏剧的准确情感对位，丰富了电影的想象力。是先从音乐的概念开始的，还是后随音乐走的？
王家卫:《2046》最初的故事实际上没有后来完成的电影那么复杂。我只想用“2046”这个数字来讲三个故事，每个故事都以一段歌剧音乐为主题，分别是诺玛、托斯卡和蝴蝶夫人。
所有的西方歌剧都必须有主题，这些主题总是反复出现。贝里尼的歌剧《诺玛》讲的无非是“承诺”和“背叛”，和我们原来的“承诺”很像。诺玛是高卢的女祭司，本该代表人民反抗罗马总督，却爱上了罗马总督，还怀了他的孩子。她背叛了她对高卢人民的“承诺”。然而罗马总督爱上了她的助理牧师，她面临着爱人的背叛。——蓝祖伟注但是随着电影的成长发展，最后只剩下诺玛了，因为这部歌剧的剧情有点像王菲的情节。
其实一切都是第一首音乐，在天台之前。有天台，有王菲在里面。
我将在《诺玛》中使用神圣女神。原因可以简单归纳为两类:天台看起来像舞台，2046年每个角色的故事应该像舞台剧；第二个原因是，在《诺玛》的开头，女祭司站在屋顶上向月亮诉说她的忧虑，为她的族人和爱人祈祷。既然我认为天台是主角的私人空房间，那么这个天台最后就成了每个女演员自己心情的写照。剧中有三个女主角都在屋顶上。其中王菲很抒情，章子怡前途光明，董洁是开朗的一天空，出门很期待。
爱情故事，
是影片最肤浅的层面。
蓝祖伟:你在你的每部电影中都使用了大量的爱情呓语，营造了一种非常有哲理的“王姬”魅力。为什么？
王家卫:爱情故事是电影最肤浅的层面。每个人都可以很容易地接收到相关信息来理解它，但它不仅适用于男女之间的爱情，也适用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观众来看我的电影，一般都会拿我和别人的电影比较，但是我过去的作品。有时候他们觉得上一部电影更好，有时候这一部更好。这种情况与云的情况相同。在他的印象和回忆中，有很多关于他之前爱情的美好回忆。一旦现在的爱情成了过去，他就会加上很多主观的看法，哀叹过去。每个导演都对自己过去的电影念念不忘。他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现状？
蓝祖伟:你似乎对你过去的电影和音乐很痴迷。《2046》中的音乐手法明显是重复和反复的。每一小段音乐刚出来的时候，有点像美的浸润，又有点像诱惑，只让你去品味。当音乐声音一次又一次出现的时候，听众会逐渐熟悉和适应，自然会欣然接受你的音乐审美的洗脑。那是你的意图吗？
王家卫:事实上，我就像一个DJ。别人是音乐DJ，我是电影DJ，但目的是一样的。只要是我喜欢的音乐，我都会努力让它一次次出现在电影里。别人可能会觉得重复，但我觉得重复和这没什么关系。当然，我也意识到自己有时候对待音乐过于丰满，这是一种危险的倾向，我会尽量避免。
《2046》戛纳原版对音乐的处理，因为全片从中间切入，很难对音乐的长短做出正确的判断，所以有些旋律和节奏变得过于饱满，让我很不满意。所以最后再剪再混音的时候，我坚持声音部分要从头开始。在我过去的八部电影中，《2046》的声音和音乐是最难的，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做。
我之前的音乐处理是有一些基本规律的。比如《阿飞正传》里，音乐很少，只有很重要的时候才出来。通常是空白；然而重庆森林70%都是音乐，却在最重要的时刻，没有了音乐。在《花样年华》中，梅林茂、南京高(和加拉索)的主题曲混合在一起。说到“2046”，我想我会把这些规则放在一边。有些音乐表面上是属于某个角色的，但可以通过其他角色来确认。比如和刘嘉玲玩的时候，我用的是Perfidia的音乐，因为它本来就是《阿飞正传》里面用的音乐。但我让这首音乐一路走到王菲的出现。为什么？因为这两个角色基本都是同一个系统的女性，她们对爱情的信念非常执着，不轻易放弃，所以我用音乐把她们串联起来。
电影《重庆森林》剧照。
蓝祖伟:在《花样年华》中，你不仅想“看到”那个时代，还想“听到”那个时代。既要展现特殊时代的时间参数，也要配合影片的节奏。这一理念似乎在《2046》中得到了进一步的落实，比如那·金高的《圣诞歌》和康妮·弗朗西丝的《西邦尼》，既有60年代的气息，又契合人物的心境。但《花样年华》采用了当年日本作曲家梅林茂为铃木清顺导演的《梦二》所作的主题曲，而在《2046》中，特吕弗、法斯宾德·赖纳·维尔纳·法斯宾德(1945-1982)，德国导演、编剧、演员，代表作品有《爱比死还冷》等。——翻译和Khiesz Lofsky的电影音乐一起用。为什么？
王家卫:我非常喜欢看电影，我也对电影音乐感兴趣。吕富、fassbinder、Khiesz Lovsky的电影都让我深受感动。2046我用了他们的音乐，一方面是因为觉得适合我的电影，用这种方式向前辈致敬。但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爱情电影的大师，每个人都从新颖的角度诠释了人间爱情。对他们音乐的再利用能让我的电影更有化学效果吗？我会保持希望。
蓝祖伟:在《花样年华》中，强调梅林茂的华尔兹和探戈旋律，以象征爱情世界中男女之间的权力互动和拉锯战。梅林茂这次为你创作《2046》的主题曲时，你提出了哪些新的要求，让音乐与《花样年华》更加鲜明？
王家卫:我会再请梅林茂作曲，主要是因为男主角——梁朝伟的周慕云——出自《花样年华》，两者是有关联的，所以我会请他来做主旋律。我简单的告诉他，如果《花样年华》的音乐像一首小室内乐，那么《2046》的音乐格局就更大了。
基本上，它应该是关于一个旅程，但应该有一些变化沿着不同的情节章节。比如我给他三个女人，巩俐，章子怡，王菲，让他作曲不同的变奏曲。对我来说，这三个女人分别代表了过去、现在和未来。但我希望梅林茂写的是舞曲的音乐感，有强烈的旋律感。他做了很多版本，其中我没有用探戈和恰恰，因为感觉和《花样年华》太像了，重复着我已经用过的节奏。我用伦巴和波罗乃兹的舞蹈旋律。
电影《花样年华》剧照。
但是梅林茂的最终作品不再局限于某个角色。我觉得他把整个主题串起来，一路改:一开始很严肃，很过了头(夸张)，很歌剧(像歌剧)；然后转为伦巴音乐的感觉，一种非常醉人的感觉，好像喝醉了；最后，波罗乃兹舞曲的旋律。一开始看起来很轻快，但一路走来，又有感伤和伤感的情绪在里面。
《2046》和《花样年华》:
建议你颠倒观看顺序，先看《2046》。
蓝祖伟:你不希望人们说《2046》是《花样年华》的续集，但是《2046》的人物和情节明显是指《花样年华》和《阿飞正传》。观众应该怎么理解？
王家卫:《花样年华》的结尾是梁朝伟对着吴哥窟的树洞说话，《2046》的开头就是这个洞。这两部电影当然是有联系的。但我建议你颠倒观看顺序，先看《2046》。也许你会发现梁朝伟曾经爱上一个已婚女人，你会好奇出租车里的张可颐是谁。当你回顾《花样年华》时，你可以看到张可颐的故事。同样，如果你对刘嘉玲感兴趣，你可以从阿飞的真实故事中找到联系。对我来说，2046是一个总的节目，每个角色都是一个章节。我把这三部电影定义为60年代的三部曲，现在已经走到了尽头。可能要过很多年才会有另一个新的视角来讨论这样的话题。
电影《2046》剧照。
蓝祖伟:在电影中，你用了很多特写镜头来表现佩戴饰品和女性之间的联系，让每一个女演员都有了鲜明的风格和舞台。你怎么区分他们的特征？
王家卫:一切都源于每个女演员的特点。
王菲最强的实力在于她的肢体动作。她的肢体语言很好。你给她一个简单的举动来解释她的心情，远比她说二十个字好得多。尤其是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所以我介绍的第一张图就是从王菲的脚开始的。当她穿上鞋子的时候，你不仅感受到了脚的美，鞋子的样子也跳了出来。拍章子怡的脚时，我让她全裸，给人一种很色情的感觉。
我会这样安排，当然是因为我对女性的美比较敏感，有偏好。我觉得女人的脚是最性感的部位，拍的好就有味道。另外，也是因为我知道一个女演员有这样的条件，我知道她的长处在哪里，所以她一出来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蓝祖伟:只有能拍出孤独情怀的人，才能拍出好的爱情电影。在电影中，你采用了“1224”和“1225”的时间代码，来表现圣诞假期中孤独的男女渴望爱情、温度和拥抱的强烈情感。但你却用电影里最冷的圣诞歌，营造了节日里的落寞情怀。是不是因为在最孤独最难过的时刻，你想融入陌生人，让陌生人和更大的苍凉抚慰你的孤独？
王家卫:是的，越是悲伤的时刻，你越不应该一个人被锁起来。你会在喧嚣和欢乐中有更强烈的失落感和孤独感，但那是最好的治疗。痛苦地哭一场后，伤口似乎会愈合。
电影《2046》剧照。
原作者/李会明/[英]李编辑，译
编辑/青青子
编辑/张婷
校对/刘保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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